旨在消除疑虑的美国银行压力测试饱受市场质疑，被政府救援边缘化的近7900家区域银行可能将面临更大资金窟窿和破产困境。事实上，压力测试只是第一步，清除问题资产道路还很漫长。

美国政府日前公布了19家最大金融机构压力测试的结果，亏损可能多达6000亿美元，其中4550亿美元来自贷款组合亏损，其他亏损与交易有关敞口。

由此，相关金融机构需要追加的资本金总计达746亿美元。其中，美国银行339亿美元、花旗集团55亿美元、通用汽车金融服务公司115亿美元、富国银行137亿美元。

上述金融机构须在接下来的30天里递交一份筹资计划，并在之后6个月内执行。美国政府鼓励它们寻找私人资本支持，但也并不排除给它们援助。目前，美国财政部已持有这19家银行2160亿美元的优先股。

对压力测试结果，美国股市反应温和: 道指当日下跌1.2%，道指银行板块下跌3.4%。反映风险规避的CDX指数也从前一日的134降至122。

但《华尔街日报》在5月10日突然爆料，美联储在测试结果公布前大幅调低了银行所需募集资金规模，这使得市场对美国银行体系黑洞到底有多大产生了怀疑。次日，银行股股价应声大跌: 美国银行和摩根大通下跌超过6%，BB&T、美国合众银行和第一资本金融公司更分别下跌7.6%、9.9%和14%。而后3家银行在压力测试中并未被要求增加新资本。

那么，政府压力测试结构到底是否可靠？问题银行能否募到所需资金？更多的区域性银行(约7900家)境况如何呢？

尴尬的压力测试

一般来说，我们没有特别的理由认为政府是比评级机构更好的审核者。相反，政府测试银行系统时还可能存在利益冲突。这主要是因为，政府已从2500亿美元的资本援助计划中向19家受测银行投入了68%的巨资（约1700亿美元）。在正常状况下，一般不太可能由公司大股东来审计。

事实上，美国银行业出现负面前景并不符合政府利益。正如我们在上期专栏提到，美国政府已将信贷市场和房地产市场置于其经济政策的中心。美联储定量宽松政策和“可负担房屋计划”的主要目标是降低抵押贷款利率，支持房地产市场，并最终带动家庭消费。

因此，政府有可能会为银行抵抗经济下降的能力提供略微正面的前景，这也完全合理。若测试表明银行前景堪忧，也将妨碍银行抵押贷款利率 进一步下降。而银行出于自身资本金和利润的考虑，还可能提高抵押贷款利率，并以此作为向政府施加压力的砝码，使其最终所需资金低于最初估测水平。

但推出问题资产救助计划（7000亿美元）和财政刺激措施（7870亿美元），以及向受测19家大银行投入1700亿美元后，国会越来越不愿意通过为银行业提供更多资金的议案了，而这已受到公众强烈谴责。因此，政府为银行提供资金的空间不大，还有尽可能压低资金需求的动力，并鼓励需要募集资金的银行从市场中筹集资金。

测试方法遭质疑

联储对19家大银行的压力测试是基于一级普通资本比率来确定所需资本的，即提供给普通股东的资金占银行风险加权资产的比重。

美国政府文件显示，在更不利的宏观经济假设情景下，每家受测银行资金缓冲要实现到2010年底，基于风险的一级资本充足率至少达到6%，基于风险的一级普通资本充足率至少达到4%。受测19家银行所需追加的资金大体上要与这一比率相符。

但需要谨记的是，雷曼兄弟2008年第三季度还宣布其资本充足率高于10%，但之后随即破产，这表明一级资本充足率对可能出现的违约情况没有任何明确保证，并且很可能受到操纵。因此，政府需要用更多标准来评估银行的健康状况。

实际上，市场对政府用一级资本充足率这一简单衡量方法相当意外。与其它常用方法相比，该方法会使资金赤字规模小得多。常用方法如有形普通权益（TCE）比率，该比率是（银行权益）和（优先股+商誉与无形资产）之比。基于TCE比率计算的银行资金需求将大幅上升。

测试结果受挑战

在4月24日公布测试方法后，至5月7日公布最终测试结果前，政府允许受测银行对测试结果提出挑战。《华尔街日报》称，此间有银行声称会对政府压力测试结果提出上诉。

我们并没掌握有关详细资料，但从已公布信息中，我们注意到一些较有意思的变化。比如，美国银行最终资金需求是339亿美元，最初预计为500亿美元；富国银行资金需求预测从173亿美元降至137亿美元；花旗集团资金需求现为55亿美元，最初预计为350亿美元；太阳信托声称联储计算结果有误，将其资金需求最终降至22亿美元。

关于清除有毒资产计划，我们认为，政府给了银行太多空间。如果政府采用更积极和一致的方法，可能会有助于避免银行采取隐藏亏损的任何策略。

资金缺口补充途径

接下来的关键问题是，问题银行的资金补充从何而来？

联储主席伯南克和财长盖特纳都表示，他们更愿意敦促需要资金的银行从私人投资者那里筹资。因为，2500亿美元的资本援助计划已使用了80%，政府救市资金有限。

3月24日，政府推行的公私协同投资计划，也旨在鼓励问题银行从市场上筹资。但该计划能否如政府预期仍不确定。

一方面，投资者不太可能提供公平价格，因为他们知道这些问题银行实力相对较弱，资产风险很高。另一方面，起初，问题银行不愿完整披露其在此类资产上的真实敞口，以避免迅速累积起与此类资产有关的巨额亏损。所以，它们之前一直在尽可能推迟宣布亏损，以躲过当前金融危机；如今测试结果公布后，其资金需求被明示出来，并须在6个月内完成筹资。

因此，压力测试最终把问题银行推向了市场。但即使市场存在供需双方，也未必保证会有交易成交：资金供应方往往倾向于大幅压低资产价格，而资金需求方却不愿意低价贱卖。

也就是说，问题银行可能难以募到所需资金，还会再次求助于政府。政府会再次出手相救吗？答案基本可以肯定。因为政府已给这些银行投入了巨资，如果它们破产，连锁反应会非常巨大。

7900家区域银行困境

相比受测大银行，区域性银行实际上面临挑战可能最大。这些区域性银行近7900家，占金融总资产的50%左右，是地区抵押贷款、消费贷款和商业贷款的主要提供者。众多的区域性银行是美国金融体系的脊柱，但从政府那里获得的援助资金少得多。

尽管受测大区域性银行没被要求补充资金，但我们认为，这并不代表区域性银行的整体情况。未来几年，区域性银行亏损将会大幅上升。 一方面，它们提供的抵押贷款和消费贷款的违约率和止赎率企高不下。目前前者违约率和止赎率分别超过8%与3%；后者违约率则超过4%。另一方面，地区商业贷款中与地产相关类贷款包括那些超市、办公室、 公寓与酒店基建项目投资损失更为惨重。

但区域性银行很难从市场上募到任何资金，它们将被迫向政府求助。但我们发现，政府对区域性银行援助一直都非常有限，将来会更困难。

具体来说，过去8个月来，2500亿美元资本援助计划资金已用光80%。占金融总资产50%的19家受测银行用去约1700亿美元；只有300亿美元由550多家区域性银行分享；更有数千家更小的银行没得到政府一分钱。

比起大银行，我们更担心区域性银行的未来，尤其是可支配的政府援助资金所剩无几。按《金融时报》估算，如果把对19家大银行压力测试的标准用于中小区域性银行，其后200家银行至少需要募资超过162 亿美元，其后7700家更小银行需要募资780亿美元。还有超过500家中小银行可能会面临倒闭。

中资银行不需压力测试

尽管美国19家大银行压力测试饱受争议， 投资者还是关心，中国商业银行尽管受次贷危机冲击较少，但4个月5万多亿的天量信贷也孕育着巨大潜在风险，是否也需要一番全面的测试？对此，我们的答案是否定的。

首先，中国银行业资产质量较健康。2008年末，中国所有银行不良贷款比率为2.49%，其中占GDP10%的抵押贷款违约率仅为1%。而美国抵押贷款约占GDP90%，违约率和止赎率分别为8%和3%；次级抵押贷款业务违约率更超过20%，基于抵押贷款的衍生产品更高达60万亿元，对银行资本金和经营风险影响巨大。中国未有次贷业务，也就不存在“问题资产”了。

其次，中国银行业杠杆比率较小。中国银行业债务与GDP比率约为20%，而美国该比率高达120%！美国经济（尤其是银行业）去杠杆化进程，势必对银行利润将产生重大负面影响，而中国银行业也没采取欧美式的抵押贷款证券化，整体杠杆和风险也都较小。

第三，中国经济增长预期比美国更好。美国政府对银行压力测试的假设是，2010年失业率升至10.3%，2009年和2010年GDP同比增长-3.3%和0.5%。此种糟糕情景是可预见的，对脆弱的美国银行和家庭部门影响也极其重大。而对中国来说，即使经济中期出现减速，但不大可能出现严重收缩。

第四，中国公共部门较美国健康。美国公共债务占GDP比重超过60%，美国国会和政府为金融稳定提供的资金日益减少，希望问题银行从私人领域募资。而中国公共债务约占GDP的20%，若有需要，政府随时可充当最终贷款人角色。

最后，中国银行业传导政策意图效果更强。中国政府对金融机构影响力巨大，其决策传导相对迅速、有效。在2008年11月初，中国政府推出4万亿元人民币经济刺激计划后，中国的银行信贷余额迄今新增了5万多亿元人民币。而雷曼兄弟破产后，整个信贷市场几乎陷入断流，至今还没有完全恢复。

综上分析，我们认为，中国目前不需要与美国类似的全面银行压力测试。但需要定期对银行体系健康状况进行监测，以确定其拥有足够的资本金，并使风险处在可控范围之内。而且，中国银行业还没有完全采用巴塞尔资本协议Ⅱ，中长期来看，中国银行监督和管理体系需要进一步改善和提高，以避免美国银行体系所犯的错误。

测试只是第一步

旨在提高透明度的银行压力测试并没有消除市场的重重疑虑，很多问题仍具有不确定性。事实上，压力测试只是第一步，清除银行体系问题资产的道路依然很漫长。

事实上，美国推出的资本援助计划及问题资产救助计划等都在试图重启信贷市场的活力。我们认为，这样的稳定计划尽管有其必要性，但与支持实际增长的行业资金需求相比，包括工业、研究、基础设施和能源行业，其作用被夸大了。

尽管广泛的经济数据表明美国经济正在接近底部，但银行业不振和政府施政不当会为美国经济复苏增添新的变数。我们仍然维持这一判断：美国经济将在2009年衰退，2010年技术性复苏，并且在2010年之后的3-5年低速增长。因此，中国应该做好长时间出口缓慢增长或负增长的准备。■